關於《王瑞凱的故事》劇作家交流篇

2026 - 11 - 17 | 創作手記, 最新消息, 製作

2026台灣國際讀劇節《王瑞凱的故事》

戰爭結束後,留下來的人如何面對再也回不去的過往?《王瑞凱的故事》透過一段跨越二十一年的復仇旅程,描寫創傷、記憶與無法挽回的失去。饕餮劇集與韓國劇作家金桃令的交流,則從人物設定、劇本中的象徵與留白出發,逐步走近她創作這個故事時最關心的問題:當戰爭已經結束,一個人的生命該如何繼續?

側記者|郭品辰
偶戲工作者,常以玩具與遊戲作為創作起點,關注偶戲與身體的關係,以及個人生命經驗與歷史之間的連結。


 

戰爭,與留下來的人

❚ 與劇作家金桃令對談

今年六月,饕餮劇集在台灣國際讀劇節呈現韓國劇作家金桃令的作品《王瑞凱的故事》。從讀本到排練,劇組成員逐漸累積了許多疑問,包含劇本中未曾明說的細節、人物設定,以及劇作家如何構思這個故事。這些好奇促成了演出後與劇作家金桃令的線上交流,由翻譯孔奕涵協助,導演林頎姍、演員林曉函及其他創作團隊成員,一同討論作品的歷史背景與創作歷程。

 

❚ 臺灣與韓國:從不同的歷史位置觀看戰爭

交流一開始,金桃令便好奇,臺灣觀眾會如何看待這個以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戰爭為背景的故事?

導演林頎姍分享,臺灣與韓國同樣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,但臺灣長期受到國民政府史觀影響,習慣以「抗日」與「光復」的角度理解二戰,較少討論日本殖民時期臺灣人在戰爭中的身分與經歷。今日的臺灣年輕世代,對這段歷史的認識仍存在許多斷裂。

饕餮劇集過去曾透過作品處理臺灣白色恐怖歷史,這次面對《王瑞凱的故事》,劇組也重新思考:身為當代臺灣創作者,該從什麼角度理解王瑞凱的遭遇?

林頎姍提到,相較於臺灣劇場常透過代際創傷談論戰爭,《王瑞凱的故事》直接呈現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的對峙,帶給臺灣觀眾相當強烈的衝擊。

 

❚ 為什麼是滿洲?從歷史背景到個人故事

《王瑞凱的故事》並非金桃令第一次書寫滿洲。從《撫順六年》開始,她便對這片土地產生興趣,之後約十年間,也持續以滿洲為背景創作。雖然從未親自到訪,但歷史上曾有許多韓國人在當地生活,因此對她而言,滿洲也承載著韓國的歷史。她印象中的滿洲,是一片塵土飛揚、寂靜、蕭瑟而廣闊的土地,帶有神祕的魅力。

至於為何選擇以滿洲人為主角,而非直接描寫韓日關係,金桃令解釋,韓國社會至今仍對日本殖民統治懷有強烈情緒。若直接以韓國人與日本人為主角,觀眾是否還能跳脫既有的民族情感,以不同角度理解劇中的加害者?這是她在創作時思考的問題。

金桃令也提到,歷史事件既然已經發生,結局也早已確定,歷史劇還能帶給觀眾什麼新的思考?比起重述史實,她更希望透過虛構人物,讓觀眾看見歷史如何影響一個人的生命。

回憶韓國首演時的觀眾反應,金桃令表示,觀眾最初仍對日本軍人的暴行感到憤怒,但演出結束後,留在他們心中的不只是對加害者的譴責,而是那個在戰爭結束後,留下來的人,究竟承受著什麼。

 

❚ 王瑞凱與王源藏:再也回不去的自己

故事設定於1953年。當世界各國逐漸從戰爭的廢墟中重建,王瑞凱花了二十一年尋找當年殺害家人的加害者,他的生命卻彷彿永無止境的凍結在原處。

劇組在排練時反覆思考,為何主角有時被稱為「王瑞凱」,有時又是「王源藏」?

金桃令認為,人在經歷重大創傷後,往往渴望回到一切尚未發生的過去,這也是她創作這部作品的出發點。在劇中踏上復仇之路的,是戰後在日本經營商店、軟弱的「王源藏」;只有在最後呼喚獵鷹的瞬間,他才短暫地變回滿洲獵人「王瑞凱」——那個未曾經歷戰爭、單純的自己。

獵鷹的設定最初來自金桃令的直覺。她希望在人物之間的對峙之外,加入某種神祕的存在。飾演花子的林曉函也好奇,韓國首演如何呈現最後一幕。金桃令回憶,當時舞臺撤除所有布景與道具,只留下主角背著槍站在臺上,再透過影像呈現獵鷹飛來又離去。

金桃令笑談,當時她與導演都還很年輕,這一幕很大程度仰賴演員的詮釋。她當時還「拜託」演員,希望王瑞凱在這一幕呼喚的不是獵鷹,而是二十一年前的自己。

 

❚ 加害者的麻木:當自白與復仇都失去意義

劇中,加害者以不同方式面對過去,有人否認、有人遺忘,也有人試圖辯解。尤其利理在王瑞凱找到他時,已經失去行動能力。劇組因此追問,為什麼讓昔日加害者以如此軟弱的狀態出現?

金桃令認為,戰爭最可怕的影響之一,是讓人變得麻木。對被害者而言,加害者的無感、不反省與缺乏共感,可能帶來比暴力更深的傷害。因此,利理雖然是劇中最無力的角色,卻也可能帶給王瑞凱最大的痛苦。

劇中反覆出現的「自白書」,則延續自《撫順六年》的創作設定。該劇以戰犯收容所為背景,描寫日本戰犯寫下自身罪行,並透過戲劇重演進行反省。王瑞凱最早便是其中劇中劇的角色,後來才發展為獨立作品。

除了自白書,劇組也對王瑞凱隨身攜帶的柏青哥鋼珠感到好奇。排練時,大家曾猜測,這是否與歷史上有人試圖以鋼珠攻擊日本天皇的事件有關?

金桃令表示,她確實從一部訪問參戰日軍的紀錄片中得知這段歷史,也將它放進了劇本。她認為,鋼珠某種程度上象徵王瑞凱的處境:他始終想為過去做些什麼,卻只能將鋼珠帶在身上,終究無法真正採取行動。

從自白書、槍、刀,到這幾顆小小的鋼珠,這些物件似乎都指向同一種無力感。王瑞凱不斷尋找能夠回應傷痛的方式,卻沒有一種方法,能讓他真正取回失去的一切。

 

❚ 第五個人是誰?劇本刻意留下的空白

第五個人的身分,是讀劇演出後觀眾最常提出的疑問之一。

金桃令透露,最初的劇本裡確實有第五個人,但她後來認為,若只是讓王瑞凱逐一找到加害者,故事便會不斷重複。她也想過,第五個人或許終於會道歉,但即使得到道歉,對王瑞凱而言也已經沒有意義,因此決定刪除這個角色。

沒想到,第五個人的缺席反而成為作品最令人好奇的部分。金桃令認為,他可能是王瑞凱自己、獵鷹,甚至是觀眾。如果一定要給出答案,她會認為第五個人就是那個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王瑞凱,而不是現在的王源藏。

聲音指導 Star Wu 也注意到,劇本四幕以不同戰役或作戰名稱命名。金桃令解釋,這些名稱原本代表王瑞凱曾經參與過的戰爭,後來演變成作戰氛圍的延續。即使外在世界已經和平,王瑞凱的戰爭仍未結束

至於最後的兩聲槍響,金桃令雖有自己的設定,卻連韓國首演演員都沒有告訴,希望保留詮釋空間。她也提出,王瑞凱並非不願尋找第五個人,而是當他聽見利理的話,復仇便已失去意義。在她的想像中,王瑞凱其實已在見到第四個人後死去。

 

❚ 劇本的其他可能:從花子到未來的搬演

回顧創作過程,金桃令提到,《王瑞凱的故事》雖然篇幅不長,卻經歷多次修改。劇本曾出現數十名角色,也曾嘗試以王瑞凱的妻子為主角,讓她出發尋找丈夫的屍體,但最終因妻子與獵鷹的連結較弱,仍保留王瑞凱作為主角。

談到最喜歡的角色,金桃令表示,作為劇作家,她自然對主角王瑞凱有許多情感投射,但近來反而越來越喜歡花子。

她尤其喜歡花子對王瑞凱說「我們並不是鄰居」的場景,在那個瞬間,重點並非判斷花子是好人或壞人,而是從她的回應可以理解她的情緒。飾演花子的林曉函也分享,這個角色有許多未被直接說明的轉折,對演員而言充滿挑戰。

對於未來在臺灣搬演的可能,金桃令抱持開放態度,無論性別反轉或不同舞臺形式,她都不希望過度干涉。唯一希望保留的,是王瑞凱在一次次尋找加害者的過程中,逐漸堆疊的情緒,直到最後只剩下孤獨、寂寞、苦澀與空虛。

 

❚ 戰爭結束之後,故事仍在繼續

金桃令坦言,自己長期書寫戰爭,但真正關注的並不只是戰爭本身,而是那些經歷重大事件之後,仍然必須繼續生活的人。

即使到了今天,她仍經常被問到為何需要觀看這些歷史故事。她認為,曾經承受創傷的人不應被遺忘,而那些傷害也不應重演。雖然《王瑞凱的故事》設定於1953年,但人們如何面對重大事件對生活的衝擊,始終是當代仍須思考的問題。

對饕餮劇集而言,這場交流不僅回應了讀劇過程中累積的疑問,也讓這次合作從劇本的詮釋與舞臺呈現,延伸至臺韓創作者之間的對話,成為一次難得的文化交流。

 

圖片來源|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,林育全攝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