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《王瑞凱的故事》演後座談篇

2026 - 11 - 15 | 創作手記, 最新消息, 製作

2026台灣國際讀劇節《王瑞凱的故事》演後座談會

2026台灣國際讀劇節,饕餮劇集以讀劇形式呈現韓國劇作家金桃令的《王瑞凱的故事》。作品以滿洲與戰後橫濱為背景,描寫戰爭留下的創傷,以及加害與受害之間難以釐清的界線。本文回顧兩場演後座談,從譯者與導演的創作思考出發,探討作品中的殖民歷史與戰爭記憶,如何與台灣的歷史經驗產生呼應。

側記者|郭品辰
偶戲工作者,常以玩具與遊戲作為創作起點,關注偶戲與身體的關係,以及個人生命經驗與歷史之間的連結。


 

從《王瑞凱的故事》看見殖民記憶的迴聲

❚ 兩場演後座談的回顧

2026台灣國際讀劇節《王瑞凱的故事》於 6 月 20 日及 6 月 24 日完成兩場讀劇演出。

第一場演後座談,由資深劇評家于善祿主持,邀請劇本譯者張秀蓉與導演林頎姍,從翻譯的角度切入劇本的核心,延伸至讀劇呈現的種種選擇。

第二場,則邀請斯里蘭卡裔紐西蘭劇作家 Ahi Karunahara 主持,與林頎姍一同回看這部由韓國劇作家金桃令書寫、發生於滿洲與日本橫濱的作品,如何喚起台灣觀眾對殖民歷史與戰爭記憶的思考。

一部韓文劇作,先被翻譯成華文劇本,再以華語讀劇演出,演員身後同步投映英文與韓文字幕。《王瑞凱的故事》從形式上便是一個多語言、多文化交會的現場。

于善祿在第一場座談開頭指出,故事不只涉及中國、日本與韓國,也隱約觸及美軍戰後占領的背景。若再細看,咖啡、茉莉花茶、菸草等物件,也像是劇作家埋藏的線索。

語言、物件、地理與記憶,交織成這部作品背後複雜的東亞歷史。

 

❚ 翻譯:保留文字的嚴謹與歷史的重量

譯者張秀蓉分享,《王瑞凱的故事》的兩個關鍵時空,是「1930 年代的滿洲」與「1950 年代的橫濱」。劇本從日軍屠殺與戰後復仇出發,全劇由五場一對一的對話組成,在人物彼此逼問、辯解與沉默的過程中,逐步顯露戰爭如何扭曲人性。

劇作家金桃令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劇作家,長期關注戰爭、暴力與歷史敘事。她原本出身理工領域,後來轉向文學與劇本創作,作品仍展現出嚴謹而縝密的結構。

張秀蓉本身教授現代文學,對日據時期及戰後東亞史相當熟悉,因此翻譯時很快便能進入作品的歷史背景與意象。她選擇盡量直譯,保留原作完整的敘事架構、文字節奏與歷史氛圍。

對於作品如何「在地化」的提問,林頎姍回應,當她拿到劇本時,第一個浮現的疑問是:為什麼一位與她年紀相仿的韓國劇作家,要書寫一個發生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故事?

她沒有急於給出答案,而是把疑問帶進排練中。

台灣與韓國同樣有被殖民的歷史,台灣如何面對戰爭、殖民與記憶斷裂,成為她理解這部作品的重要入口。

 

❚ 讀劇:讓文字抵達觀眾

在讀劇呈現上,林頎姍把焦點放在「如何讓劇本的文字乾淨地抵達觀眾」。她相信文字本身已有足夠的份量,因此除了「沉默」兩字沒有唸出,演出基本上保留了所有台詞與舞台指示。她認為,舞台指示不只說明動作,也影響著演出的節奏;若完全刪去,作品的呼吸便會改變。

在文字之外,林頎姍則盡可能做「減法」——減少走位、舞台美術與空間調度,也不刻意強化角色形象,讓觀眾的注意力回到劇作家的文字本身。

第二場座談中,Ahi Karunahara 也肯定這樣的讀劇方式。他認為,即使沒有完整的燈光與舞台佈景,演出仍準確觸及作品的核心、情感與急迫性。

隨後,Ahi 問起,如果有機會將《王瑞凱的故事》發展成一齣不受預算限制的完整製作,林頎姍會如何呈現?這個提問讓她笑說:「好開心啊!」她最想凸顯的是劇中空間感的強烈對比——前四景都發生在封閉的小房間,第五景卻突然開展為遼闊的滿洲狩獵場。她也希望把木箱、茉莉花茶等重要物件與象徵意象搬上舞台。「如果獵鷹真的可以出現在大家的面前,那有多好啊。」

 

❚ 殖民記憶:加害、受害與無法完成的復仇

Ahi 在第二場座談中提出,這部作品處理的是「文化與歷史的失憶」。因此,他關心《王瑞凱的故事》如何與今日台灣,乃至整個亞太地區觀眾產生對話。

林頎姍回應,台灣與韓國同樣經歷日本殖民,對集體記憶的斷裂與失憶並不陌生。即使劇本談的是中日戰爭,台灣觀眾仍能從中辨認出與自身歷史處境相似的部分。

Ahi 特別欣賞這部作品讓受害者與加害者正面對峙,同時又拉開距離,去觀看加害者如何透過沉默與遺忘,為自己的「倖存」辯解。他也進一步追問,在導演的詮釋中,要如何避免將任何一方簡化為單一形象?

林頎姍坦言,這是執導過程中最大的挑戰之一。但劇作家的文字提供了許多線索與階梯,使創作者得以一步步靠近每個角色的不同面向。她不斷思考:出生於沒有親身經歷戰爭的世代,卻始終生活在戰爭陰影之下的我們,究竟該以什麼姿態接近一個談論戰爭的劇本?

觀眾的提問又帶出另一層思考:王瑞凱固是受害者,卻同時是一名獵人,也可能站上加害者的位置。那麼,我們如何不只從受害者的角度來解讀這個劇本以及王瑞凱這個人物?

林頎姍回應,這正是她未來最想繼續探索的方向。王瑞凱的遭遇極為悲慘,很容易讓人不自覺地站到他的立場,卻忽略了他同時也是一名獵人。排練時,她始終感受到狩獵與復仇的能量盤旋於全劇,每一景都像是在等待瑞凱出手。

Ahi 則認為,《王瑞凱的故事》既是一則關於個人復仇的故事,也是一場集體的清算與反省(collective reckoning)。而在兩者之間,更藏著「悲傷/哀悼」(grief)如何阻擋「救贖」(redemption)的命題。他也分享,斯里蘭卡至今仍背負著內戰與殖民留下的傷痕,因此對劇中的歷史處境感到格外熟悉。

 

❚ 歷史從未真正遠離

當觀眾問起,排練時哪些部分令人感到遙遠、哪些又格外靠近,林頎姍提到,劇組必須重新查找 1930 年代、戰後條約與美軍占領等歷史資料,這個過程像是重新打開歷史課本,卻讀到另一個版本的東亞史。

那些事件看似久遠,卻又讓人感到相似的循環正在逼近。從台灣的處境來看,戰爭與殖民從未真正成為被封存的記憶,而仍持續以不同形式與當下相連。

對林頎姍而言,劇中最深刻的未必是最具戲劇性的時刻,而是前四景中,日本軍人角色回想、辯解與維護自己的姿態,讓她聯想到近年出土的國安局檔案,以及白色恐怖時期軍法官口述歷史──不同歷史現場裡,加害者自我辯護的姿態,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。

《王瑞凱的故事》就像一面折射鏡,映照出東亞歷史中仍未完成的清算,照見那些至今仍未被充分聆聽的沉默。對今日的台灣觀眾而言,戰爭並非一段遙遠、與自身無關的歷史,而是一道仍在當下留下迴聲的提問。

 

圖片來源|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,林育全攝影